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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中国最长的年节 正月十七拜祭伏羲才算过完年

[日期:2015-02-16]
“正月十五雪打灯”。
 
按说,从腊月开始一步一步推向高潮的中国农历春节到了正月十五这天吃过元宵,赏完花灯,就该将延续了一个腊月的期待和燃烧了半个正月的欢庆收藏起来——年过完了,捂在厚厚瑞雪下的麦苗伸出细嫩的叶子等待追今年春天第一茬肥、被渐吹渐暖的春风吹得身姿柔软俏丽起来的果树等待修剪、沉默一个冬天的农具也心急火燎地渴望一双粗糙而温暖的大手引领着走向辽阔的田野。
 
以正月十五夜为界,年过完了,一如既往的生活即将继续。
 
然而且慢,在中国西北角、渭河与秦岭环绕的古城天水,正月十五晚闹完元宵的人们还不急着转身回家,与年节作别,而是从刚刚赏完花灯的公园里、看过焰火的堤柳花丛里、与亲友把酒庆贺的茶楼酒肆里蜂拥而出,或沐浴在花树扶苏的元宵夜月洒下的满街清辉中,或肩披正月十五纷纷扬扬、飘然而至的瑞雪,扶老携幼,挑灯踏雪,朝坐落在秦州西关老城伏羲庙涌去——在天水人意识中,闹完元宵还不能算是春节年节活动落幕,只有元宵夜赏完花灯、赶到供奉着华夏人文始祖伏羲的人宗庙,抢在正月十六子时为“人宗爷”烧了头柱香,接下来再在正月十六和正月十七连续两天让满城百姓拜祭了伏羲爷,这年才算过得有滋有味,有始有终。所以天水年节也就硬硬比别处多出了两天,天水人也就享有了中国大地上独一无二,最为漫长的年节。
 
天水古城成纪、秦州,是传说中中华人文始祖伏羲诞生地。据唐代史学家司马贞补《史记·三皇本纪》记载:“太皞庖犧氏,风姓。代燧人氏,继天而王。母曰华胥。履大人迹于雷泽,而生庖犧于成纪。”这里的“太皞庖犧氏”,就是伏羲,成纪就是天水。天水市秦州区西关伏羲庙是迄今我国保存最完整、规模最大的伏羲祭祀建筑群,始建于明成化二十年(1484年)。根据天水民间传说,正月十六是伏羲诞辰。从明代开始,善于想象,对伏羲怀有特殊感情的天水人于是就想,既然正月十五是俗世人间欢度新春年节的收尾之日——元宵节,正月十六又是位居三皇之首的华夏先祖神圣伏羲诞辰之时,那么将传统春节最后一幕与伏羲诞辰祭祀活动连为一体,把春节节庆活动延长到正月十八,又有何不可呢?
 
出于与远古神话传说中类人类神、将华夏民族从愚昧领向文明的伏羲共同生活在一块土地上的缘故,天水人习惯上亲切地称伏羲为“人宗爷”或“伏羲爷”,把伏羲庙称为“人宗庙”。
 
还是在腊月二十三送走灶神之后,居住在秦州老城西关的长者已经开始谋划正月十六人宗爷诞辰祭祀活动的事。因为是为人宗爷过生日,历史上伏羲庙庙会策划组织工作,均由城里德高望重,知书达理的绅民组成的“上元会”操办。这个成立于明代,至今代代相传的“上元会”是纯民间组织。一年中,“上元会”唯一的任务就是每年春节操办正月十六祭祀伏羲活动。所以每至年节临近,这些一生对伏羲一画开天,肇始华夏文明功绩感戴不尽的成员在置办自家年货的同时,也按照各自分工和自明代传承下来的祭祀仪式规程,有条不紊地为正月十六子时必然到来的祭祀伏羲仪式做准备。祭祀乐舞,礼仪程序,是明代就制定好的,至于迎神、献牲、祭文虽然早有准备,但具体细节则要等到正月十三上元会诸老推举出当年主祭人、陪祭人、安排好接神仪式之后才能最后确定。
 
正月初九一过,天水城乡社火一队接着一队,涌进城里,走街串巷,拜伏羲庙、朝玉泉观,将年节喜庆气氛一步一步往高潮推。虽然这几日伏羲庙广场每日里也有来自各地的秧歌队、社火队、高跷队为伏羲爷表演,祈求人寿年丰,但那只能算是为几天后即将隆重开幕的人宗庙庙会热身。只有到了正月十三,身穿常山黑袍的“上元会”成员进进出出,开始打扫卫生,准备香案祭品,演练祭祀礼仪,祭祀仪式准备工作序幕才徐徐拉开。
 
这时候,伏羲庙“与天地准”“一画开天”牌坊前,上午看完社火的老人孩子,下午又围在伏羲广场戏楼前观看为伏羲爷过年演出的秦腔戏曲。台上小生唱腔婉转,净角粗狂铿锵,说打斗唱,好不热闹。但围在戏台前的老人小孩的心,却早就被半掩的伏羲庙门里紧张筹办,不向外人公开的伏羲祭祀准备活动吸引走了,时不时扭过头来,渴望从伏羲庙朱红大门后面神秘闪现的身影和偶尔传出的钟磬声里,揣摩出今年正月十六庙会的一星秘密。
 
虽然正月十六的伏羲爷庙会基本仪式和程序是四五百年前的明代就规定好的,但操办者每年也尽量想出点新意。当然,这仅限于谁当司仪、谁当主祭,由谁撰写祭文,邀请哪些社会名流和政要参加等一类随机而变的内容。一般情况下,这些内容虽然年前就有准备,但最后定夺,还需要正月十三参与当年祭祀活动的核心成员会商以后才能确定。
 
正月十五很快就到了,古柏森严的伏羲庙内该装饰的地方已经装饰,该准备的祭祀用品已经到位。祭祀告文和榜文已经张贴,宰杀献牲猪羊的大锅也支了起来。上午十点,随着开山攒神仪式在先天殿月台举行,当晚祭祀仪式序幕徐徐拉开。到了下午,古老的唢呐声不断响起,迎献饭和祭祀开始前各项前奏仪式按部就班,相继举行。黄昏临近,钟磬声幽幽响起,遍布伏羲庙各个角落的灯笼点燃,先天殿、祭殿、侧殿烛火摇曳,香火明灭,一种圣神神秘的气氛从四面八方袭来,笼罩了整个伏羲庙。这时候,天水城正月十五达到高潮的社火表演已经偃旗息鼓,满街行人又像大年三十赶回家过除夕夜一样急匆匆踩着飘飘洒洒的飞雪,穿过爆竹声自起彼伏的街巷回家。陶醉在春节喜庆气氛的老人小孩都知道,华灯初上的元宵灯会之后,全家人期盼一年的春节最后一项内容——朝人宗庙,讲究的是为自明代成化年间就端坐在西关伏羲庙先天殿的人宗爷抢烧头炷香,祈求这位中华民族的远古神圣保佑全家人一年平安幸福,所以早早吃过元宵,赏了花灯,就得及早赶到伏羲庙,在距离先天殿和香案最近的地方抢占有利位置,以便在正月十六零时零分伏羲庙辞旧迎新大钟敲响那一刻,能够抢在别人前面,把全家人对伏羲爷的感念与祈求抢先点燃。
 
正月十六祭拜伏羲习俗从明代开始,在天水一直延续到现在。明代,天水西关伏羲庙是全国伏羲氏祭祀中心,被称为“春祭”的正月十六天水伏羲活动,以朝廷名义举行,祭祀费用列入州署财政预算,并由礼部制定祭文。遗留到现在的正月十六祭祀伏羲仪式,包括迎神、领牲、献抢热血、初献、亚献、三献、恭读祭文、送神等程序,基本上还是明清时代留下的老规程。所以天水伏羲庙民祭太昊伏羲礼仪,2006年被列为首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
 
正月十五夜十一时三十分,祭祀仪式准备工作全部到位。祭祀现场归于安静。以龙腾狮舞为先导,有天水民间专门为祭祀伏羲而编排的富于古代羌族风格的旋鼓舞和古老祭神唢呐曲表演的祭祀乐舞骤然响起。顷刻之间,烛火闪烁,人潮如海的伏羲庙鼓乐齐鸣,龙旗猎猎,四处溢荡着神圣、肃穆、庄严的气氛。或高挑灯笼、或手执香蜡纸表的参祭者神情庄严,恭敬虔诚地肃立在茫茫夜色中,等待零时零分这一神圣一刻到来。而在祭祀现场以外通往伏羲庙的每条街巷,还有更多络绎不绝的人群朝伏羲庙蜂拥而来。
 
由于伏羲,由于人们对伏羲的敬仰之情,天水古城今夜无眠。
 
零时到来,礼炮响起,歌舞之声戛然而止。随着司仪宣布祭祀仪式开始,主祭、陪祭依次就位,净手迎神。再次响起的《迎神曲》中,平日里端坐伏羲庙先天殿神龛的明代彩塑伏羲像被迎请到先天殿月台设立的祭祀坛中央。同时被迎请上祭坛的神农、轩辕和天水城方神分列伏羲造像两侧。紧接着,焚香、点烛、击鼓、鸣钟、鸣炮仪式依次举行。伏羲庙内顿时古钟敲响,鼓乐齐鸣,钟磬悠扬,礼炮震天。冲天的香火映照下,身穿古服的主祭人和陪祭人在司仪指导下焚香化裱,代表天水全城百姓和现场观众向伏羲、神农、轩辕和方神黑夜行三叩九拜之礼,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这一刻,上万名观众屏住呼吸,只有礼乐声、古老钟磬声和司仪的宣赞声在被烛火照得通明的伏羲庙上空缭绕回荡。
 
接下来的“领牲”仪式,是将预先准备好的乌猪和绵羊牵上月台,现场宰杀。宰杀祭祀乌猪的主刀者是精心挑选过的。烛火灯影之下,宰杀者手中杀猪刀寒光闪起,一股热气腾腾的猪血喷涌而出。冒着热气的猪血和羊血被承接在一只盆子里,待主祭将拔下的一簇猪毛蘸上热气腾腾的牲血,焚香化裱,敬献给伏羲之后,临近月台的观众蜂拥而上,争抢着用黄表纸或人民币抢蘸热血。根据天水习俗,拥有一张蘸有正月十六祭祀伏羲乌猪绵羊热血的纸张,可保一年逢凶化吉,万事吉祥。狩猎者称这纸张为开山纸,新春第一次进山狩猎焚烧此纸,不仅可保一年行猎顺利,还能驱使虎避蛇退;生意人春节后开张焚烧此纸,可保开市大吉,财源滚滚;如果有病之人将此纸焚烧之后冲服,可治腹疾。甚至连这一天伏羲庙的香灰,也被天水百姓视为包治百病的神方。
 
在伏羲故里天水,老百姓将对伏羲的崇敬与新春来临之际对新的一年幸福、安康、吉祥的渴望融为一体。正月十六开始的伏羲祭拜活动,让古城天水的年节更多了一种祈求、憧憬、祝愿的美好意味。
 
随后进行的初献、亚献和三献仪式,是将包括刚刚宰杀的猪头、羊头在内的36道祭品依次摆放上祭案。每上一道祭品,主祭或陪祭都要化裱祈祷,不断响起的鼓声,把人们对伏羲的敬仰、对来年的祈盼敬献给伏羲。
 
这一夜,伏羲庙内烛火彻夜通明,香烟不绝。参加过祭祀仪式、沉醉在神圣肃穆氛围里的人们还要走进屋顶饰有六十四卦的先天殿跪拜许愿,围绕大殿内展示的伏羲制作八卦、教人稼穑、始开婚嫁、制作熟食、发明针灸、开始吏治、教民渔猎等将原始先民从混沌引向文明的壁画与实物,俯身回味伏羲对人类生活每一个细节的开创性贡献。这样的情景,在天水百姓生活中每年都要重复一次,但陶醉在对新一年生活向往的人们,每一次相同情景的重复,却可以获得对生活新的领悟和感受。
 
祭祀仪式结束后,更多的人们则立即转身,来到庙内那一棵棵已经被竹帘围裹起来的古柏旁,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小红纸人和一小簇艾草,把红纸人贴到树上,将艾草搓成小棒,在五官俱全的红纸人身上找准部位,用胶水黏到那里,用香头点燃。于是,伏羲庙烛光摇曳、香火缭绕的夜色中,又有无数点细碎得若有若无的火星围明灭闪烁。弥漫在伏羲庙的祭品香味、肉食香味,香蜡烛火飘散的味道之间,又平添了一种淡淡的艾香。这种多种香味交合的特殊香味四处飘溢,让祭拜过伏羲、在红纸人上点了艾草,怀揣这个春节节庆活动最后一个高潮余兴,摸着深夜离开伏羲庙的人们陶醉不已,更让因为躲避抢烧头炷香的拥挤而推迟朝拜伏羲庙的老人小孩彻夜不眠。从正月十五晚上一直到正月十八黎明,带着香蜡,拿着红纸,从四面八方赶往伏羲庙的人群络绎不绝。
 
正月十六清晨的伏羲庙常常会迎来一个好天气。或瑞雪初歇,伏羲庙琉璃屋顶上、苍老虬劲的古柏上落满了积雪,苍翠的古柏、燃烧的大红蜡烛、贴满红纸人的柏树,红白相间,分外迷人,吉祥瑞气,四处溢荡。如果是天气晴朗,则庙内红墙绿瓦,烛光摇曳,贴满红纸人的古柏绿叶映衬,红干绿冠,艾香飘洒,喜气宜人。
 
早年,伏羲庙古柏有64棵,依照六十四卦排列。四五百年沧桑,明代栽植的古柏现在只剩三四十株,新栽的幼柏还在生长。一夜之间,所有大小柏树两米高的树干被竹帘围裹部分已经贴满红彤彤的红纸人,刚刚进庙的祭拜者在给伏羲爷烧过香后,还要俯身柏树,寻找空隙,贴上自己带来的红纸人,点燃艾草。
 
灸红纸人是正月十六朝拜伏羲最重要的环节。小小的红纸人裁剪时男女有别,四肢五官,一应俱全。根据天水风俗,如果家人或自己有病,正月十六祭拜伏羲时只要将红纸人贴到柏树上,把艾草黏到患者患病部位点燃熏灸,就可以手到病除。这就是天水民间流传的正月十六朝人宗庙,“灸红纸人治百病”习俗。
 
最早的时候,人们只在伏羲庙喜神安身的那棵柏树上贴红纸人灸病。因为有传说说正月十六凌晨,伏羲爷会派喜神降到伏羲庙,帮助人间消灾灭祝,根除百病。喜神降落的地方在伏羲庙64棵柏树上,但究竟喜神在哪棵树上,年年有变。辨认喜神降落在哪棵树上的方法很简单,这就是正月十六早晨,要看哪棵树上树叶最多,喜神就君临哪棵树。只是后来“灸红纸人治百病”的人太多,人们才将伏羲庙所有柏树都当做喜神栖身,灸病除疴的对象了。
 
到伏羲庙祭拜伏羲、“灸红纸人治百病”的活动,在正月十六后还要延续。没有赶上正月十六子时为伏羲爷烧头香的各县区和相邻地区路途遥远的人们,在正月十八清晨前,还要跋山涉水来祭拜伏羲。元宵节之后,天水春节年俗的重点和重心转移到承载了一个民族精神情感的伏羲庙。但中国年俗中祭祀神佛,祭奠祖先,除旧布新,迎禧接福,祈求丰年的文化情感没有变,人们对新春永驻,幸福常新的美好祝愿与期待不仅没有改变,反而由于羲皇故里父老乡亲对华夏初祖——伏羲氏纯真、浓烈的怀念与感戴之情,显得更加迫切、浓烈、悠长!
 
正月十八清晨,伴随新一年一轮新鲜、明亮、温暖太阳在伏羲庙一株株虬枝擎天的古柏枝头冉冉升起,持续两天三夜的喧嚣与钟鼓之声骤然停息。这时,祭祀活动组织者根据喜神莅临方位,开始举行同样隆重而神圣的送神仪式。
 
朝阳朗照的伏羲庙,仍然挤满了与一年一度的春节节庆活动惜别的祭拜者和观众。随着流传至今、由明代嘉靖年间陕西监察御史张鹏和嘉靖年间曾任河南巡抚右副都御史的天水人胡瓒宗专门为天水伏羲庙伏羲祭祀仪式撰写的《送神曲》响起(明代以前,天水行政区划上属陕西管理),司仪、主祭、陪祭将十六日子夜祭祀仪式上敬献给伏羲诸神的献饭各取一点,连同领牲仪式上蘸血的血毛、发布的祝文等一并朝着喜神方位祭奠焚烧,再以黄酒和茶祭奠,行三叩首礼为诸神送行。这样的“送神烧榜”仪式结束后,从伏羲庙先天殿应请来的神农、轩辕造像被重新奉送至先天殿暖格供奉,方神黑夜则被送至天水城北方神庙——黑爷庙,等待来年正月十六《迎神曲》再度响起之际,被天水百姓请到伏羲庙,再次与全城百姓共享新春的欢乐与喜庆。
 
送神仪式结束后,主祭者还要将刚刚焚烧的祝文和几天来焚烧的纸灰送到城外,洒在渭河支流藉河清流之中,伏羲祭祀仪式落幕,中国大地上最为漫长的春节年俗终于划上了一个圆满句号。
 
来源:天天天水网